| 孟欣和她的“同一首歌”一年策划演出四五十场,如果以每场演出500万元计,40场就是两个亿。如果以每场演出100万元利润计,40场就是4000万元。如果是一个企业,这个品牌,通过这样的努力所创造的这样的效益,令人惊叹。
孟欣和她的“同一首歌”由此就不需要名片。孟欣有一张独特的海报,海报上她轻盈地把一幅印有“同一首歌走进××”的照片握在胸前,这是她和“同一首歌”最富招牌性的合影。除此之外,她不需再做什么品牌推广:她的名字与她的笑脸本身就是一切。“同一首歌”每进入一个城市,承办方就会用电脑将那张照片上的“××”修改成要进入的城市的名称,再将图片印上街头巷尾的海报、地方报纸的广告版甚至演出门票上,孟欣的笑脸于是就和“同一首歌”的快乐模式一起,迅速在这些城市里被复制和传播。
可以说“同一首歌”是一座特殊的桥梁:将各类大牌歌星们送到需要他们带去娱乐与欢乐的各个角落,让那些偏远角落里渴望与明星们同在现场的人们充分享受狂欢的欢乐,使观众、听众与明星们手拉手融合一体地怀旧,流下兴奋的热泪。最起码在那一瞬间,弥合了彼此之间巨大的差异。这是一座表面看大家都收益的桥梁:对听众而言,获得了“我在场”的愉悦,得到了与明星在一起的满足;对歌星而言,获得了对他或她身份认同的出场费,并可以不断巩固这样的身价。尽管偏远地区几百元的门票价不菲,歌星们一次出场就能收获数万甚至10万、20万元的收益与贫困地区人们现实的生活景况构成了巨大的反差,但当一切被遮蔽在表面的喜兴之中时,被狂欢时尚洗涤的观众多数还认为彼此都值这个价。孟欣与她的“同一首歌”于是既扮演了传播文化和娱乐的亲善大使,又满足了不同的需求。当然,这需求更重要一方不是因为这些听众与歌者,而是因为企业与地方政府的官员们。
也发生了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据说,演出都已经结束了,一名宝鸡官员还接到一些不友善的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你看,我这儿怎么办?”打电话的人认为,宝鸡承办“同一首歌”的成功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因此他应该获得相应的一份收益。对方甚至还详细列举出了在整个宝鸡和“同一首歌”栏目组相关方面的谈判过程中“哪个阶段他都做了什么样的工作,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紧跟而来就是“骗子”。一名官员后来很气愤地这样称呼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各种各样的演出中介机构。没有人知道宝鸡要办“同一首歌”的消息和筹办小组官员们的手机号码是通过什么渠道被泄露出去的。反正,四家以上的“中介”找上门来,都声称,他们在“同一首歌”里面有人,可以保证办成这件事。
风声也许在更早时候就被透露出去了。知情人说,宝鸡在2004年就有过请“同一首歌”到宝鸡的想法,因为西北五省当时已经有银川、兰州、陕西延安都办了“同一首歌”,急于在竞争激烈的二线城市里突围的宝鸡当然不甘人后。“在2005年春节以前的政府常务会议上,宝鸡就正式落实了要请‘同一首歌’的计划。”
“2005年宝鸡政府开始策划‘省亲祭祖大会’。与政府合作的深圳‘文丰专家工作室’提出了一个方案,把宝鸡策划为‘全球华人老家’,大家都觉得这个提法不错。后来,‘文丰工作室’提出既然这个点子是他们想出来的,请‘同一首歌’的事也由他们来做,他们说自己有关系,一定能请来,而且一定可以把整个活动做得非常火。”事情最终没有办成,还让宝鸡市有点措手不及。“5月份那边说没问题,6月份说没问题,7月份告诉市里说‘不行了’,‘请不来’。”10月初召开省亲祭祖大会的邀请已经都发出去了,宝鸡只有用3个月的时间,由宝鸡文化局和广电局牵头自己赶排了一台晚会,请了4位名气不大的明星,整个晚会耗资100万元。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到筹办小组第一次到北京,“那些‘中介公司’几乎就站在那儿等着”。“我们的人到哪儿,他们就追到哪儿。”
知情人说,这些找上门来的人各式各样,一开口八九百万的有;还有一类是,你一说价钱高了,他就往低说,低到二三百万的也有。但这些人的共同之处,都要先让你交一笔数目不小的保证金,然后再办事。“筹办小组是替政府办事。要交现金,无论多少肯定都是不行的。”他说,“筹办小组的官员们跟那些人说,‘光说没用。你能把我领到“同一首歌”见了孟欣就行,我们就给钱,领不到,怎么都不成’。”
8月底,宝鸡和“同一首歌”正式签完约,“骗子们”就又冒出来了。
“少了孟欣不行”
联系孟欣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们跟她几次约定的采访又中途延宕。她的助手说:“有一天给领导打电话,如果领导碰巧接了,那你基本上就可以去买彩票了。”更真实的原因恐怕是,八九月份是演出市场的旺季。用北京巨龙文化公司总经理刘忠奎的话说,对演出商而言,9月是“金9月”。9月份“同一首歌”的档期在3个月甚至半年前就已经敲定,“同一首歌”也曾经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过宝鸡。
9月2日完成和江阴的合作,6日就是陕西宝鸡的演出。做完宝鸡,孟欣还要赶下一个场。“她要事先到下一处去察看演出场地。”她的助手说,“她不去,地方领导不放心。”
丁力几次称赞孟欣的才华和强势,他说:“有些人一眼看上去就是干大事的。”丁力说,8月21日,在和“同一首歌”沟通的前期工作基本谈妥后,宝鸡和“同一首歌”方面进行了更高规格的碰面。经过6个月努力后,他才第一次见到了孟欣。
“很多原先谈不下来的地方,见了孟欣就解决了。”丁力说,因为宝鸡的“同一首歌”是作为“省亲祭祖大会”的开幕式,宝鸡市领导想在演唱会正式开始前加一个10到15分钟的开场,由宝鸡市委领导和几个参加会议的全球华人代表致辞,但是在“同一首歌”开办6年来的演出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式,之前跟他们谈的人一直表示“恐怕有难度”,“要请示领导”,“结果,孟欣只大概听了一下,马上表示,‘这个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
9月6日的演唱会也是如此。很多事情等着孟欣来定,而孟欣直到9月6日的下午才到现场。一名官员说:“孟欣来之前,很多东西都没定下来。比如,演唱会中间上去讲话的嘉宾,有谁,没谁,第几个讲,安排在哪个节目后面。甚至演出歌星到那时候还没有最后敲定,现场也很乱。我们手里都捏了把汗,政府为此投入那么大,生怕最后哪点顾及不到,出什么纰漏。”
孟欣到了之后,忙乱的现场很快有条不紊起来。“孟欣一只手拿着演说辞撰稿,然后告诉4个导演怎么做怎么做。”这名官员说,“我们都很佩服。‘同一首歌’团队这么仓促,但是事情做得很好。”
的确,目前恐怕仍没有哪个团队有“同一首歌”如此丰富的经验,从2000年到现在,“同一首歌”办了上百场类似这样的演唱会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它的掌舵者孟欣。
一名圈内人士说,对孟欣而言,2000年是个意外。她落选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总导演,但她收获了一个更大的舞台。和前者比,“同一首歌”看上去要有更大的自主权和更广阔的市场,在那些很少能和国内一线明星直接面对面的二线城市,“同一首歌”给它们带来的震动和欢乐可能还要更甚于前者。“同一首歌”更像是流动的“春晚”,它让地方城市以倾城之力来过这个“节”,它让原本默默无名的二线城市获得注意力,沉浸在“一夜成名”的美妙想象里。孟欣的助手说,“孟导也更乐意让人看到这一点——就是‘同一首歌’所蕴含的社会能量”。
到2002年孟欣已经把“同一首歌”办得很出色了。它是央视上升最快的品牌之一。2002年的拍卖足以显示了这个品牌的影响力和含金量。“同一首歌”在那一年以2020万元和4540万元的价格卖出了独家特约广告时段和全部广告资源独家代理权。那场别具一格的拍卖会办得更像“同一首歌”主题的大卖场和家族大联欢,很多在“同一首歌”的每次演出频频出场的歌星悉数登场为“同一首歌”叫卖。
孟欣的助手说,在“同一首歌”一年的几十场演唱会中,“走进高校是一类,大约有4到5场;赞助性的,4到5场;纯企业合作的,4到5场;和大型活动筹委会合办的,2到3场,海外演出,2到3场”,剩下最多的类型是“走进地方”。
1999年拿到“全国优秀旅游城市”牌子的宝鸡从2000年开始一直为它的城市定位而苦恼。西安和延安的旅游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抢尽了他们的风头;宝鸡想突出“炎帝诞生地”的声名,但全国还有湖南株洲、湖北随州和山西、河南的两个城市都在打这个主意。宝鸡急于策划一场声势夺人的活动和办一场热闹非凡的演唱会把宝鸡的品牌打出去。
2004年,“全国森林旅游博览会”在宝鸡举行。宝鸡市政府第一次有人提出请“同一首歌”的建议被当时主管工作的副市长否决了。知情人说,这位副市长更喜欢“东方歌舞团”这类传统的表演项目,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他觉得‘同一首歌’要价太高,也不好谈”。
绕圈圈
很可能2004年“全国森林旅游博览会”的失利使2005年宝鸡的注意力再度放到“同一首歌”身上。“森博会”演唱会由北京的一名演出商承办,这台耗资300万元的晚会不仅经营惨淡,效果和反响也让人失望。
宝鸡市由此意识到,“同一首歌”最有价值的“资产”也许不是孟欣不是它的品牌,也不是它的明星,而是央视。和它合作,能在央视一套获得一次播出机会,在三套还有三次轮播的机会。知情人说,大家认为,和在央视任何时段同等时间的广告费相比,这笔投入只要不是大到离谱都不算吃亏。更何况,地方政府毕竟不是企业,没有比一台演唱会这种形式更理想更合乎规则的广告载体。
一旦步入实施,宝鸡才发现,尽管是自己出钱,但主动权完全不在自己手里。比那位副市长想象的还要“不好谈”。
跑到北京的筹办小组3月份就一直在绕圈圈,始终无法切入正题。同时,3月份还有另一个消息让宝鸡的官员很担心。“当时正是‘两会’期间。”知情人说,“宝鸡的官员得到了一个消息,说‘孟欣在“两会”上表示,“同一首歌”将停止商业演出,以公益性演出的形式出现’。”
知情人说:“官员们于是一直担心,这台晚会可能做不了了。现在已经这么困难,如果不收钱,‘同一首歌’凭什么来宝鸡?另一方面,孟欣这样表态,演员不收费了,那明星的档次肯定下去了。政府已经准备作出一个大投入,如果‘同一首歌’要压缩成本,那政府期望的效果也肯定没了。”
今年5月,筹办小组回到宝鸡接近两个月后,“同一首歌”发来宝鸡的“回函”取消了他们的疑虑。知情人说,回函上这么写:“宝鸡人民政府,你们的邀请我们已经收到,你们的主题很好,符合同一首歌公益化、国际化、市场化改革的要求。”“得到这个同意合作的答复后,我们后来私下理解‘同一首歌’所说的‘公益化’,不是不收费,可能是在演唱会上尽量突出公益化主题。”
双方合作还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难题要绕过:去年9月1日以后,《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明确不允许政府部门主办演出活动。宝鸡必须要找到一个演出经纪公司,作为名义上的承办方,负责演出批文报批手续、演员审批手续的办理,最主要的是,最后和“同一首歌”签约——这让一切看上去按规章进行。
对宝鸡而言,这也并不容易,宝鸡本地没有大的演出商。知情人说:“一开始有人建议到西安找陕西演出公司,但市里领导没有同意,大家都认为,演唱会费用肯定不会是个小数,没必要增加额外开支,外市的经纪公司只要一出面,中介费至少10万元。”“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外面的人信用没法保证。因为政策规定,政府不能是晚会的出资方。‘同一首歌’的报酬最后是要先打到这个经纪公司的账户上,再由他们转至‘同一首歌’。这么大的金额,如果不是可靠的公司,卷款跑了怎么办?”
政府最后选择了宝鸡唯的一家注册过的经纪公司“陕西力都经典文化艺术演出有限公司”,他的老板是丁力,原来宝鸡的一个音响器材商。
“终于见真神了”
5月份宝鸡市政府收到“同一首歌”态度或明或暗的回函时,政府班子正在换届。知情人说,这么大的一桩投资,领导定不下来,事情肯定也定不下来。
今年7月,宝鸡新的政府班子上任,着手落实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邀请“同一首歌”。丁力说,宝鸡方面当时最圆满的计划是,8月29日能顺利举行“同一首歌走进宝鸡”演唱会,这样,历时3天的“省亲祭祖大会”将在8月30日进行祭祖大典,正是阴历七月初七,七夕,赶个好日子。
事与愿违,知情人说,市里当时让人直接给“同一首歌”打电话,解释说,“因为新领导刚确定下来,邀请之事耽搁了一下,但我们决心不变,一心要在宝鸡办成‘同一首歌’”。“同一首歌”的人回复是,“不可能了,8、9月份我们已经排满了”。
宝鸡于是让筹办小组的几名官员和丁力二次进京。据说,这让其中一名官员很为难,他表示,“人家已经明确拒绝了没必要再去讨这个没趣吧”。但领导说,“一定要去”,“确实不行,再回来”。
“那些在3月份主动搭上的中介人,在中间几个月的时间,从来没有停止过跟宝鸡官员的接触。”知情人说,宝鸡方面时间紧,等不了,一心要想跟孟欣直接联络上。
“同一首歌”的一支拍摄队9月6日下午到宝鸡,在现场工作的时候,一名在场的官员跟他们说,“我们这次办了,以后是不会再办了”。 |